缅怀一位诗人|洪烛燃尽蜡炬,化作满天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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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燃尽蜡炬 化作满天诗文


姜红伟


洪烛



2020年3月18日18时左右,著名诗人、作家、中国文联出版社文学编辑室主任洪烛因病在南京逝世。犹如一支燃尽了蜡炬的红烛,他将自己的生命化作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和散文,留给喜欢他作品的读者们。


收万封信的诗歌王子

洪烛出生于1967年,原名王军。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学生校园诗坛,王军可谓是风云人物。


1980年,正在上初中的他在图书馆里接触到两本诗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和《白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选》。从此,他疯狂地爱上诗歌。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则在桌子底下忘我地写诗。下课后,同学们成帮结伙地跑到操场上踢足球、打乒乓球,而他则呆呆地坐在教室里构思着他的诗歌,“简直达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也许是他对诗歌的酷爱打动了诗神缪斯吧,1983年开始,他的诗越写越好,先后在《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一系列报刊发表了100多首(篇)诗歌散文,并荣获了《语文报》“我们这个年龄”征诗活动一等奖等十几项全国性征文奖,从而使王军在中学生校园诗坛赢得了较高的知名度。


1985年元旦那天,一位和王军要好的同学来到他家,拿着一个日记本,说我们快要高中毕业了,从此,将天各一方。能否请你给我题一首诗留作纪念?同学走后,王军的灵感像一道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一上午的时间里,王军写完了诗题名为《献给同学的心花》的五首一组的诗歌,在抄写到同学毕业纪念册上之后,他又誊写了一份寄给了《语文报》。同年2月18日,《语文报》刊登了王军的这五首诗,以及创作谈《感情:诗的生命》。这组诗发表后立即在那一年的全国中学校园里唤起很多高中毕业生的共鸣,他们纷纷给王军来信,感谢他“写出了我们的心声”。那段时间里,在南京梅园中学的收发室里,全国各地中学生写给王军的信件如雪片一般飞来,王军收到了上万封读者来信。


1985年5月,高考预考,王军以偏科的成绩惨败在考场上。


在王军做好了成为“待业青年”准备的时候,他的命运却发生了惊天的大逆转。


时任南京梅园中学教导主任的黄老师得知王军高考落榜后,爱才的他立即想出一个点子,把王军的简历及发表作品的样报、获奖证书之类复印了几十份,以学校名义写了推荐信,投寄给全国几十所高校,希望能够破格录取这位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优异成绩的中学生诗人。“武汉大学最先表现出兴趣,派了一位负责招生的老师来南京,领我坐长江上的客轮去武汉面试。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在珞珈山上,几位中文系老教授问了我一些文学问题,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对答如流。他们让我就前来武汉面试的感受当场写诗,我联想到坐在江轮上看的风景,一气呵成一首《长江拐弯处》,老教授传阅后大加赞赏”。


1985年8月18日中午,一个让王军终生难忘的好日子。下班的父亲从单位回来后,笑容满面地将一封信交给了他。捧着这封武汉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王军喜出望外,当场喜极而泣!


1985年8月底,王军在南京码头乘江轮去武大报到,从此开始了大学生活。在武大,王军对诗歌更加入迷。他和喜欢诗歌的同学们一起筹办樱花诗会、组织诗歌社团、拜访著名诗人、举办诗歌活动,成为武汉大学诗歌爱好者中最活跃的一位校园诗人,并先后在《诗刊》《星星》《青春》《飞天》等报刊发表大量诗歌、散文,并出版了第一本诗集《蓝色的初恋》,成为20世纪80年代大学校园诗人代表之一。

行万里路的诗歌大使

洪烛喜欢旅游。因为旅游可以使他在一路欣赏山水美景的同时,更能在诗歌读者中“推广诗意观念,传播诗歌精神”。


2014年3月的一天,洪烛和十几位诗人离开北京,一起飞往广东中山市三角镇参加“美丽三角”采风活动,开始了又一次中国诗歌万里行。作为一位传播诗歌的大使,洪烛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为了诗歌传播而远行了。


作为一位著名诗人,洪烛先后参与了几十场中国诗歌万里行活动,足迹遍布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十年来,他先后走进新疆、西藏、宁夏、青海、甘肃等20多个省的50多个市县,行程长达十万里。每到一地,洪烛向各地的诗歌爱好者讲解创作技巧,辅导诗歌创作,传播诗歌文化,开展诗歌美育,赢得了大家的广泛赞誉。


散文集《中国美食:舌尖上的地图》


洪烛也爱美食。在北京,凡是各地的朋友来京办事或开会,都喜欢邀请他一起聚会,选最正宗的家乡菜馆子,请他品尝各地的独特风味菜肴。在外地,洪烛最爱吃当地的老字号,如天津的狗不理,杭州的楼外楼,长沙的火宫殿等。同时,更爱去寻访民间小馆,尝遍天下美味佳肴。除了品尝美食之外,他还喜欢琢磨菜名,他曾想开家词牌餐厅,用词牌来命名菜肴,比如他想把水煮鳝鱼改成水龙吟,酸菜鱼改成渔家傲,辣子鸡改成贺新郎,烤乳鸽改成鹧鸪天,油炸花生米改成卜算子……这些年,他边走边吃、边吃边写,不但吃尽了天下美味佳肴,更“吃”出了一大堆有关美食的散文。《北京青年报》等诸多报刊专门为他开办了美食专栏,成系列地发表了大量美文,并结集出版了《舌尖上的记忆——中国美食》《中国美食:舌尖上的地图》等散文集,有的还被翻译成日文全球发行。

写万行诗的诗歌归来者

洪烛曾经离开诗坛整整十年。1989年参加工作以后,由于在北京没有经济实力买房,洪烛只能选择租房和睡办公室,为此搬家无数次,苦不堪言。1992年,在参加完《诗刊》社举办的第十届“青春诗会”后,为了有能力买一套商品房,结束那种“游击队员”的生活,洪烛忍痛割爱,从1993年开始,不再写诗,转攻大众文化,狂写为稻粱谋的青春散文。那时,大众化期刊如雨后春笋,《女友》等数百家发行量巨大的青年类、生活类报刊对于美文的需求极大。面对这种“商机”,敏锐的洪烛凭借自己横溢的才华,开始了青春美文的创作。那些年,洪烛创作的青春美文几乎覆盖了各种流行报刊,并出版了《我的灵魂穿着草鞋》《浪漫的骑士》等散文集,在全国读者中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洪烛”热,迷倒了无数的少男少女。在此期间,他被《女友》杂志评为“全国十佳青年作家”, 并和汪国真、赵冬、邓皓并称为青春文坛的“四大白马王子”,还获得了老舍文学奖散文奖等多个奖项。1999年,洪烛终于在北京东四环全款买了一套房子,如愿以偿地住进商品房,从此结束了打游击的日子。


在淡出诗坛长达10年之久后,洪烛选择了回归诗坛。


2005年10月的一天,洪烛应中坤集团邀请,第一次赴新疆采风。这是他第一次到新疆,十天内,他从乌鲁木齐出发,走过库尔勒、轮台、库车、阿克苏、阿图什、喀什、塔什库尔干等风景优美的地方。在途中,洪烛被新疆的一路美景强烈地震撼了!回到北京,洪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和灵感,狂热地写下第一首诗《降落在月亮上》,从此,一发而不可收,仿佛喷泉的开关被打开了,一年时间里,他写出了约400首短诗构成的长达8000行的大型组诗《我的西域》。


2008年元旦,远在广西的著名诗人汤松波邀请老友邱华栋、洪烛、周瑟瑟、吴茂盛相聚桂林。当时,在漓江的游船上,洪烛第一次提出了“归来者”的概念。2008年5月,邱华栋把“归来者诗丛”这一选题上报中青社,得到了社领导的支持。于是,借此机会,洪烛的诗集《我的西域》和其他五位诗人的佳作选集由中国青年出版社隆重推出,在诗坛引起了广泛关注和热烈反响。凭借这本后来曾荣获第二届徐志摩诗歌奖的诗集,曾经远离诗坛十年的诗人洪烛成功地回归诗坛。


长诗《仓央嘉措心史》


2012年8月初,洪烛参加了“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西藏”采风活动。在西藏期间,洪烛被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故事所震撼、所感动。仅仅用了十几个晚上,一首长达2700多行的长诗《仓央嘉措心史》在他的笔下完成了!2013年8月,东方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佳作,首印6000册很快售罄,不到半年就三次印刷,在诗坛引发了强烈反响。随后,他创作的6000行长诗《仓央嘉措情史》依旧由东方出版社出版,更是受到读者的欢迎。


长诗《仓央嘉措情史》


2018年11月23日,洪烛在参加一个文学活动时突发脑溢血,被送入医院抢救。在卧床一年零五个月左右之后,洪烛与世长辞,享年53岁。


《洪烛诗选》


洪烛的一生,共计出版长篇小说、诗集、散文集、随笔集40余种。他最后的一本书是由太白文艺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洪烛诗选》。




洪烛诗选


蝴蝶的睡眠

他要梦见一个人,要梦见她,包括全部的细节,而且要使她成为现实……

他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做梦时看见的幻影。

——博尔赫斯


1

蝴蝶的睡眠预示着它将成为树叶

一片暂时的树叶

正午无风,花园里极其安静

潮湿的枝条上有点点青苔

看着蝴蝶,我们很难伸出手去

产生这样的冲动是太困难了


2

于是我对待它如同易碎的瓷器

置之高处,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我害怕听见的只有一种声音

我目睹的蝴蝶,永远是辉煌的片断

还有什么比它更完整呢

它不设防的睡态使我领悟到了善良


3

蝴蝶的睡眠因袭了另一个人的梦

那么地甜蜜,我窥见了花粉

纷扬在它薄弱的翅膀之间

也许那是灰尘,阳光逐渐强烈

终将帮助我获得这一发现

多么纯洁的灰尘呀,如果与蝴蝶有关


4

假如有两只蝴蝶,情况就不是这样

它们占据树枝的两端

而又互相梦见。梦见体外的自己

小小的窗户相对敞开,中间是风

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模仿的

另一只蝴蝶出现,孤独就消失了


5

小巧的折扇,在睡眠之时合拢

梦却敞开了,我们很容易深入其中

成为它思念的对象。我们面容模糊

我们走近它实际就是在远离它

它的梦和它的身体座落在两个地方

谁能够使之动摇呢?除了风


6

有一次我和爱人相见

一只蝴蝶飞翔在中间,使我意识到距离

距离存在着,哪怕它是那么地美丽

我只能透过蝴蝶去爱一个人

下一次我和蝴蝶相见

爱人的名字飞翔在中间,令我怀念


7

那是雨夜,一只蝴蝶被闪电击落

翅膀扑腾着 在草丛中

我看见了最微弱的闪电,生命深处的闪电

足以使我晕眩。这盏灯渐渐暗淡了

这个梦渐渐暗淡了

我记住的永远是闪电熄灭的那一瞬间


8

可以把捕获的蝴蝶夹在书中

一对翅膀,分别构成书的两面

故事就多了一个伤感的情节

一百年后,你获得的书签失去了意义

一百年后,你不再是你了,你代替另一个人在飞

重读旧书也寻找不到最初的感觉


9

捕捉蝴蝶,不能用网兜

会有一千只更小的蝴蝶从空隙溜走

也不能用手,你捉住的仅仅是蝴蝶

而不是它的梦,梦已经被惊飞了

它会报复你的,待到秋后

变成落叶潇潇,把你必经的道路覆盖


10

当一只蝴蝶,当一只梦着的蝴蝶

今生实现不了的幻想

全部托付给它,让它延续下去

让它做我们梦里的梦,如此循环

花朵深处会有更小的花朵

我们的一生,仅是蝴蝶睡眠的一半


琥 珀

你制造了无数的宫殿

只有一座是迷宫

只有一座是留给我的

让我走进去,却找不到出路

我是你爱上的一个王

可还没登基,就被废黜

只好在这华丽的废墟里

不断地问自己:是不该这样选择

还是根本就别无选择?

是的,我也做过无数的梦

只有一个变成了真的

只有一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我该怪你的爱是一种诱惑

还是怪自己:没能把这种诱惑识破?

不多想了。我宁愿做迷宫里的一条糊涂虫

在无怨无悔中坚持自己的错误

对于你这是一座废墟

可我并没有声明作废,分明还活着

我有过无数次等待

只有一次动真格的了

一万年,也不敢眨一下眼

我的存在,使等待不再是空白


铁轨与我

铁轨生锈了。它在思念很久以前

驶过的最后一列火车

有什么办法呢,它不是我

不会流泪,只会生锈

它躺在地上,我躺在床上

相隔很远,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它想着火车,我想着

火车带走的人……


默片时代


默片时代没有爱情

默片时代即使有爱情

也没有甜言蜜语


两个人相遇了,只能用眼睛

对话,用手势对话

用表情对话,用性别对话

乃至用沉默对话


当然,最高明的

是能相互梦见


默片时代如果有爱情的话

一定是伟大的

山盟海誓,全部由沉默来表达

沉默,是最低的声音


默片时代不需要听众

除非你学会了倾听寂静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默片时代

我给隔壁班的女生

递过字条,没有任何回音

再见她时,她正牵着自己的孩子

从电影院里出来


电影倒是结束了,可我的梦

还没醒


岳阳楼与黄鹤楼


站在岳阳楼上,我心有不甘

东张西望。别人问我望什么

我说我在望黄鹤楼

黄鹤一去还会回来吗?


站在黄鹤楼上,我略感不足

东张西望。别人问我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岳阳楼

那才是我的主心骨


比庙堂更高的是星空

比江湖更远的是人们内心的道德

康德说:这两样东西值得仰望终生


一座儒家的楼,一座道家的楼

使长江入海又倒流

站在岳阳楼上我羡慕李白

站在黄鹤楼上我又呼唤范仲淹

并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在我之外,还有另一个我


岳阳楼与黄鹤楼,中国的姊妹篇

就像一个人和他的背影

李白与范仲淹,苦难的双胞胎

各有各的法宝,超越了自我


回 鹘


为了不再用马蹄耕耘,他们把刀剑

铸成了犁,又用犁把土地翻了个遍

他们往大地的伤口里种下星星

不同类型的星星经历殒落与掩埋之后

长出小麦、棉花、葡萄

还有叫着不同名字的孩子的眼睛

从下一代开始,真正成为有根的民族

遥远的马背变成群山,记载着搬家的历史

闪电掠过,唤起他们对马鞭的回忆

想不到自己在梦境中,走了那么远的路——

从鄂尔浑河到塔里木河,中间有

沙漠、雪山、戈壁,跑丢了多少马匹……

从此在自己命名的故乡,创造语言

也创造神秘的血统,成为星星的后裔


献给塔什库尔干的小诗


鹰越飞越高,身上有一点痒

它要用脊背去蹭天空

没有闪电,没有雷鸣,只是蹭掉了

一片小小的羽毛

在塔什库尔干,这片羽毛被我捡到

撩拨得我心里有一点痒

我要用手中的笔,蹭一蹭空白的纸

这张白纸呀,其实比天空还要虚无

我把手伸进虚无里了

为了把一首诗抓住——

“塔什库尔干,它属于你了!”


阿依达


从来就没有最美的女人

最美的女人在月亮上

月亮上的女人用她的影子

和我谈一场精神恋爱

阿依达,你离我很近,又很远

请望着我,笑一下!

阿依达,我不敢说你是最美的女人

却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美?

在这个无人称王的时代,你照样

如期诞生了,成为孤单的王后

所有人(包括我)都只能远距离地

爱着你,生怕迈近一步

就会失去……失去这千载难逢的

最美的女人,最美的影子


这张脸,用花朵来比喻太俗!

即使玫瑰、水仙、丁香之类的总和

也比不上阿依达的一张脸

看到阿依达的微笑,我想

这个世界哪怕没有花朵

也不显得荒凉

与阿依达相比,鲜花的美

是那么的傻——连眼睛都不会眨……